上海楼”的故事:一代华人移民的心灵史——听王旭先生讲《上海楼》有感
作者: 乔治
编辑导语:
这是一篇令人读后沉默良久、久久不能释怀的文章——
从一场纪念孙中山先生的线上讲座出发,作者娓娓道来一段跨越时空的心灵回响。借由听王旭先生讲述董守良先生的作品《上海楼》引发的触动,作者追寻那座已被拆除的“富丽华大酒楼”,也追问属于移民群体的集体记忆与文化归属。
这篇文章不写英雄叙事,却深情记录普通人的命运沉浮。一锅红烧肉,一通国际长途电话,一位默默守着灶台的老移民——在作者笔下,化作令人动容的“上海楼”,更是一座承载乡愁与坚韧的精神灯塔。
如果你也曾在异乡徘徊、在熟悉与陌生之间找寻归属感,这篇文章值得你慢慢读、细细想。它不仅讲述过去,也映照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现在。
——公众号【落基山下】编辑 张文翠
缅怀先贤,追忆旧梦
2025年3月12日,是孙中山先生逝世一百周年的纪念日。为缅怀这位伟大的民主革命先行者,北美家园读书会于3月29日晚上7:30(埃德蒙顿时间)举办了一场线上讲座。百年之后,仍有人用心以这样的方式纪念孙中山先生,令人感动,也倍感欣慰。
在讲座中,王旭先生的发言《亦花亦草亦世界》让我深受触动,尤其是他对董守良先生的作品《上海楼》的介绍,更是引发了我强烈的情感共鸣。作为一位来自上海的新移民,我被书中所描绘的时代变迁深深吸引,也为作品中对人物命运与亲情关系的细腻描写所震撼。
王旭先生自1990年移居加拿大后,曾在埃德蒙顿著名的富丽华大酒楼中餐厅打工,而当时的董守良先生,已是CBC的特约记者。王旭先生借董先生的作品,阐述了文艺理论的重要意义,更强调:文学作品真正的价值,不仅体现在文字技巧上,更应体现在作者的人格修养与作品所承载的精神内涵之中。而董守良先生,正是一位以人品与笔力感召读者的典范。
初听“上海楼”这个名字,我不禁浮想联翩——也许那是埃德蒙顿某条街角售卖上海特产的小店,也许是一栋斑驳陈旧、住着老移民的老楼,楼道里回荡着熟悉的吴侬软语,楼中藏着几代人漂泊异乡的笑与泪。也许窗台上晾着酱菜,厨房里冒着热气,某位年迈的母亲正翻着一份泛黄的菜谱,嘴里轻声念叨着:“生抽、老抽,糖要收汁收亮。”
然而,直到王旭先生缓缓道来,我才恍然大悟:所谓“上海楼”,其实不过是富丽华大酒楼一角、不甚起眼的小摊位。没有高楼林立的气派,也无霓虹闪烁的张扬,摊主话不多,专注地忙碌着,在一锅一碗之间,细细熬煮着属于上海的味道。
空气中弥漫着酱油与香葱交融的香气,炉火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摊位,却在摊主方银城的心中,早已耸立为一座真正的“高楼”——不是钢筋水泥铸成的,而是用味觉、记忆与亲情堆砌出的故乡缩影。
那一锅红烧肉里,藏着母亲的手艺;那一碗阳春面中,漂着童年的笑声;那一碗油豆腐粉丝汤里,仿佛能喝出石库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。
那一刻我终于明白:这“楼”不在高,却承载着沉甸甸的乡愁。它是一盏远在天涯的灯,是一封用汤汁与记忆写成的信笺,是一封寄往黄浦江畔、弄堂深处的情书。
“楼”不在高,能载乡愁便是巍峨;味不在多,能唤归心便是丰盛。从此每当再听到“上海楼”这个名字,我脑海里浮现的,不再是建筑,而是那张摊位、一盏炉火、一锅思念——那是一封写给故乡的情书。没有邮票,只有热腾腾的香气作引,悄悄飘回那座江南老城。也许是因为我也是来自上海的新移民,我总想了解那些早年移民走过的路,想亲身体会王旭先生刚来埃德蒙顿时的孤独和坚持,那种不被理解却始终不放弃的力量。
第二天一早,我冒着大雪前往Jasper Avenue与95 Street的交汇处,满怀期待地寻找传说中的富丽华大酒楼和“上海楼”大排档。那是一种穿越时空的情感召唤——希望在异国的街角,找到与过往连接的痕迹。
然而,我几番寻找却始终未能如愿。无奈之下,我在ECWC笔友群中发出求助。很快,王旭先生亲自回复了我:富丽华大酒楼早在1995年前后几经易手,楼下的商业设施也陆续停业。最早关闭的是24 Hour Video。2011年,大楼因安全隐患被封,渐渐破败。最终在2018年底,由Cidex Group彻底拆除,四层高的建筑也随之化为乌有。
人去楼毁,尘归尘,土归土。旧梦难寻,昔日风光早已不复存在,只留下一片空地,令人怅然。
那栋老楼,曾在阳光下泛起温柔的光晕。门前几株迎春花,每到三月便悄然盛开,如同春风里的微笑。楼里人声鼎沸,饭香四溢,是家的气息,是岁月静好的模样。
如今人已作古,楼也在推土机的轰鸣中轰然倒下,化作尘土。风穿过空地,卷起几片剥落的木片与卷曲的墙纸,仿佛时间的碎片,在空中游荡。唯有记忆仍在低语,诉说那段无人再听的往事。
岁月无声,却悄然带走了所有,只留下一地空寂和绵长的思念,在心底悄悄生根,渐渐繁茂。
这一消息让我百感交集。富丽华大酒楼曾是华人社区宝贵的集体记忆,未曾想到它竟历经波折,最终归于尘土。历史需要记录,这份记录依赖于那些愿意追寻、还原、守望已消失人物与事件的有心人。正是这些人,有良知,有眼光,有学识,更有担当。他们拂去岁月的尘埃,辨识被遗忘的历史珍贵碎片,巧妙拼接,还原流逝的时光,重现鲜活的人物。
董守良先生,正是这样一位历史的守望者。他用笔触唤醒沉睡的记忆,让那些早已远去的生活片段,再次在我们眼前浮现。
那一盏灯,亮在“富丽华”
甄爱华初到埃德蒙顿,人生地不熟。那年冬天,雪静静地下着,天格外高远,心却茫然无依。生活中的种种不适与对未来的迷茫,使每一份新鲜都夹杂着隐约的不安。就在那样一个寒冷又陌生的傍晚,朋友带着她和家人走进了一家名为“富丽华”的中餐馆。那是她来到埃德蒙顿后的第一顿大餐。
她至今仍记得那顿饭的温度。并不是因为菜肴有多精致,而是那一桌热气腾腾的中国味道,仿佛一把钥匙,悄悄打开了她内心深处紧闭的那扇门。那一刻,熟悉的香气、熟悉的语言、熟悉的喧闹声,将她从异乡的孤独中唤醒。灯光温暖,人声鼎沸,仿佛除夕夜的老家,厨房里蒸汽氤氲,厅堂中亲人围坐,其乐融融。她明明身处异国他乡的角落,却仿佛又回到了江南街巷中的一家老饭馆,锅勺翻飞,笑语盈盈。
那顿饭并不算丰盛,却让她在冰冷的北国第一次感受到:所谓“落地生根”,原来可以从一口热汤开始。
如今,“富丽华”早已歇业,人去楼空,餐桌不再喧哗。物是人非,往事如烟。但在她的记忆深处,那家餐馆始终亮着一盏灯——那是一盏在她初来乍到、心绪惶惶时接住她的灯,也是一盏在异国他乡照亮无数华人移民初始岁月的微弱而坚定的光。
最近,我将王旭先生的文章《亦花亦草亦世界》分享给了甄爱华。读到文中介绍董守良先生的《上海楼》时,她心头一震。她才知道,当年的“富丽华”大酒楼之中,竟藏着一个名为“上海楼”的小摊位,一个角落里的灶台,一位静默烹煮江南味道的摊主。那方小小天地,也许曾被多数食客忽略,却在《上海楼》中成为最温暖动人的舞台。
董守良先生以质朴而细腻的笔触,将摊位背后的人和事娓娓道来,写得动人至深。食物只是载体,真正打动人心的,是灶火之下那些不动声色的坚守与情感——上海粗菜,一锅红烧肉,一碗腌笃鲜,背后是隐秘的往事,是在移民生活重压下依然努力生活的人。他写的是菜,更写的是人,是命运,是岁月,是“我是谁”的自问与回应。
甄爱华仿佛看到那位摊主站在炉灶前,神情专注而沉静,守着一锅红烧肉,也守着他内心深处对故乡的眷恋与对生活的执着。
《上海楼》不仅是对一段饮食记忆的重现,更是对移民群体生命细节的深情记录。它让人看到,那些被忽略的小角落里,常常藏着最真实、最动人的故事——有相逢,也有别离;有争执,也有谅解;有离散,更有坚持。它唤起的,是一代代华人共同的记忆,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见证。
在《上海楼》的文字里,甄爱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夜的“富丽华”,再次坐在那张熟悉的桌边,手中捧着热汤,眼中盈着熟悉的光。
“那盏灯亮过,一段路便不再孤单。”那些曾经照亮人们前行的地方,即便风雪再起,依然在记忆中闪烁着温暖的光。
这盏灯,是移民文化中信念的灯塔,是照亮记忆的微光,更是代代相传的火种。正是因为有董守良、王旭这样的人,愿意诉说、记录与书写,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动人片段才得以重现,也正是因此,文化的根脉才能在每一个人心中、在人性深处,悄然延续、生生不息。
《上海楼》:一封寄往故乡的温情书信
在加拿大的街头巷尾,“老北京炸酱面”“潮州小吃”“台南味道”“磨沟沿兰州牛肉面”……这些熟悉的招牌,表面上是在卖食物,实际上贩卖的却是文化、回忆、情感与乡愁。它们悄然构成了一种文化的声明:“我来自那里,也属于这里。”
“富丽华”如同多元文化的缩影。餐馆中的每一个摊位,都是一个独立的宇宙。而“上海楼”,虽只占据一隅,却盛得下深沉的乡情与思念。移民也许买不起一栋真正的楼,但借由一个名字,便在异乡建起一座精神的居所——那是归属,是认同,是文化缱绻的表达。
一只炒锅,一位老人——方银城,既是老板,也是厨师,更是打杂工。他操着一口吴侬软语,守着心中那座“楼”:记忆中父母的灶台,旧弄堂的吆喝,石库门前夏日的蝉鸣。那并非砖瓦砌成的楼,而是文化的记忆、乡愁的寄托,是他心中始终亮着的一盏灯。
在《上海楼》中,方银城并不是唯一的主角。老周、小杰、阿莲、林太……来自五湖四海的普通移民,在生活的点滴中勾勒出一幅动人的群像。他们不是传奇人物,而是城市中最常见的小人物——清洁工、厨师、外卖员、退休老人。他们节俭、沉默,固执中带着热心,有时倔强,却始终怀着一颗温柔、善良而又坚韧的心。
他们面对的是现实的重压:语言障碍、就业困难、身份认同、代际冲突……但正是在这些平凡无奇的细节中,展现出最真实的人性,也最能打动人心。董守良先生以温润而克制的笔触,写尽人情之美,在邻里互动中折射出整个移民社区的生态与温度。
“上海楼”不仅仅是一个摊位的名字,更是一种文化的象征,承载着身份的延续与情感的归属。在异乡,“家”的意义早已不局限于一个居所,而成为关于认同、传承与情感的试炼。移民父母殷切期望子女能够继承母语与文化传统,而下一代却在主流教育和加拿大社会中逐渐成长、融入。那种“亲近却渐行渐远”的代际差异,让“家”的概念变得既深刻,又脆弱。
《上海楼》最动人的,未必是跌宕起伏的情节,而是那份“温柔的坚持”——一碗热汤、一句乡音、一个雪夜的守候,缓缓流淌出人情的温度与生命的厚度。
这是一部没有传统主角的作品,却通过一张张平凡的面孔,描绘出一段段不平凡的移民故事。它是一部写给普通人的史诗,也是一封写给“移民之路”的温情书信。它不喧哗,不煽情,却像一盏温黄的灯,默默照亮着每一个在异乡坚持下来的身影。
我愿一次又一次走进这样的故事,听那句温柔的乡音,看那盏不灭的灯——那,是我们记忆深处的“上海楼”。
落叶归不了根
方银城的内心深处,一直深藏着一种强烈的“落叶归根”情结。尤其步入晚年,他愈加渴望亲人能陪伴左右。哪怕不能时刻相守,至少保有一份牵挂、一种归属。
在餐馆略有积蓄之后,他主动担保远在香港的大女儿移民加拿大。这不仅出于经济上的援助,更源于他内心对亲情陪伴的渴望与期盼。然而,现实的无情远远超出他的想象。女儿不仅未尽孝道,反而监守自盗。餐馆破产后,她匆匆嫁人离去,父女关系自此决裂。她对父亲数十年打拼的心血几无回应,甚至走上了与他价值观截然相反的道路。或许,正因为她从未真正与父亲共同生活过,无法理解他的辛酸历程,反而将他视作一个“难以沟通、价值观扞格不入的大陆佬”。
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方银城对儿子所抱有的几近天真的期待与喜悦。他幻想,“大陆来的儿子”会与“香港的亲人”不同,也许更讲亲情,也许更能理解自己。因此,他逢人便说:“大陆的儿子来了!”这并非炫耀,而是一个孤独父亲,在漫长等待后终于迎来亲人在侧的喜悦与慰藉。
没有煽情的话语,却句句饱含深情。这句朴素的陈述中,藏着他对亲情的渴望与迟来的安慰。然而,“儿子却笑不出来”这一句,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,道出父子间那难以弥合的情感落差,令人心酸,也令人无言。
《上海楼》并不刻意渲染“父爱如山”或“血浓于水”的宏大命题,而是以日常的琐碎与平实的语言,缓缓铺展出父爱的深沉与隐忍。没有争吵,没有控诉,只有一个沉默的微笑,像一记钝器,悄然击中人心。那个“根本不认识的老子”,虽近在眼前,却遥不可及。文化的隔膜、成长的分岔、情感的断裂,早已将血脉亲情悄然拉扯至两端,最终,只剩下彼此看不懂的沉默与渐行渐远的距离。
令人动容的是,作品对现实的描绘没有咆哮,没有控诉,而是以冷静、克制的笔触,悄然刺入人心深处。香港的女儿走上歧路,生活支离破碎;大陆的儿子虽最终重聚,却因成长轨迹迥异,始终难以真正连接亲情。那无声的落差,正是现实最沉默却最真实的存在。
最令人动容的,是那一通看似普通的国际长途电话,也能轻易拨动老人的脆弱心弦。‘儿子,这国际长途很贵,别聊太久了。’一句话,听起来像是在节省开支,实则藏着对亲情的小心翼翼,以及对遥远距离的无力叹息。跨洋亲情的沉重代价,不只是技术的桎梏,更是情感的考验
王旭先生那句“每分钟3.45加元,差不多是我一小时的工钱”,说得云淡风轻,却如钝钝的锥子,缓缓扎入人心。那是一个“打不起电话,却放不下牵挂”的年代——跨越山海的亲情,被时间与金钱层层包裹,最终沉淀为无数移民父母与留守子女之间,难以抚平的情感伤痕。
读到这里,我心里猛地一紧,真替那位一直硬撑着的老哥——王旭老师,感到一阵心酸。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疼,像是突然撞见了自己未来的影子。就在那一刻,我才更真切地意识到,第一代移民面对的不光是柴米油盐的奔波,更是一场在思念和压抑中来回拉扯的灵魂漂泊。
那种苦涩,不只是我们自己熟悉,它还悄悄唤醒了许多移民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共鸣。那不仅是些写在账单上的冷冰冰的数字,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亲情,隔着千山万水,压在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那一刻,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上海工作时的那些岁月。那时,手机仍然是“双向收费”,打国际长途几乎成了奢侈的行为。我经常穿梭在街头巷尾,寻找最便宜的电话卡,或者索性通过写邮件来替代通话。并不是我不想联系家人,而是内心总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作祟——“怕花钱”“怕打扰”“怕情绪失控”。这种“挂念却不敢打”的矛盾心情,至今仍记忆犹新。就像《上海楼》里那个躲在厨房轻声打电话的老人——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,每一分钟都像是掐着表。其实,这种小心的举动,恰恰是深情最隐秘的表达。
方银城的一生,是一场关于“漂泊”与“隔绝”的叙事:年轻时,不敢联系中国亲人,唯恐牵连;中年时,信任崩塌,亲情幻灭;老年时,试图修复父子关系,却发现早已无从沟通。
这些断裂,不只是个体的不幸,更是政治、历史、文化与代际鸿沟交织而成的悲剧。他既是命运的受害者,也是一代移民共同命运的缩影。他们背井离乡,为子女拼搏一生,最终却在暮年望子成空、亲情渐远。
“人老了,总想身边有个人才好。”这句看似平淡的话语,却道出最深的渴望——这是人之常情,却常常成为最难实现的理想。
这种现实与理想之间的落差,在生活中也许早已司空见惯,但在文学中却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。它真实、诚恳,能让我们想起“我认识的人”“我自己”“我的父母”。
在《上海楼》中,董守良先生没有指责任何一方。他像一位温情的旁观者,更像一位心怀悲悯的记录者,站在每一个角色的立场上给予理解:女儿是否也有未能言明的痛楚?儿子的冷漠背后,是否藏着难以诉说的挣扎?方银城的孤独,是命运使然,抑或无奈的选择?
正是这份理解,构成了《上海楼》最动人的底色。它不批判,也不粉饰,而是以深沉、节制的方式,讲述人在时代与亲情之间的艰难挣扎。这种文学,不靠高声哭诉,而靠悄然记录——一个人走过的路、失去的爱、未竟的愿望,以及那份始终未曾放弃的希望。
方银城的故事,不仅是他个人的生命轨迹,更是无数移民父辈的共同写照。他们在历史与现实的夹缝中踽踽独行,在亲情的期盼与疏离中反复挣扎,终成我们这个时代的隐秘伤痕。
这,是方银城的故事,也是我们自己的故事,更是无数移民者共同的故事。
移民世界里的善与痛
在《上海楼》中,方老汉收留那位慕“上海楼”之名而来的上海留学生,起初并非出于理性的权衡,而是一种情感上的本能回应。
首先,是那份根植于心的“上海人”身份认同。尽管早已远离故土,在异国漂泊多年,方银城对“上海”二字依旧抱有难以割舍的亲切与执念。这名年轻人不仅是同乡,更是晚辈,在移民社会中,这样的地域文化联系往往会转化为一种天然的信任。
其次,是他对后辈的一种期许与寄托。他把餐馆全权交付给对方,不只是因为住院不得已,更隐含着一种象征性的托付——他希望自己多年来的奋斗能在年轻一代身上得以延续,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接力,也足以慰藉他那份渴望被理解、被承认的内心。
更深层的,是一种来自孤独深处的情感寄托。亲情早已支离破碎,亲人接连背离,而他仍愿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。这份“天真”看似愚钝,实则是一种顽强的渴望——渴望在这片异国他乡,哪怕只短暂拥有一点温情,一点被需要、被依靠的感觉。那个年轻人,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他心灵深处“亲情替代品”的投影。
这场背叛带来的,不只是经济上的损失,更是他尊严与信任的全面崩塌。对一个年迈体弱、孤身一人的移民来说,维持这间小餐馆,是他的生计,更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。而现在,这个本是他人生最后依靠的小天地,却被他信任的人亲手摧毁。
其中一个细节尤为刺痛人心:餐馆的电话因拨打国际长途欠费一千多元而被停用。这不仅仅是一笔金钱账,更像是一笔沉重的情感账——为了给远方的儿子打电话,或许他平日里连多花一分钱都要犹豫,而那个年轻人却在另一端,毫无节制地透支着他的信任与厚爱。
那停掉的,不只是电话线路,更像是他倾注心血维系的那条亲情之线,在某个时刻,被现实无情地切断。“人走楼空”的荒凉,是他一生孤独的缩影。不同于儿子的离弃、亲情的淡漠,这一次,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未曾听到。一个“慕名而来”的晚辈,最终却亲手毁掉了“上海楼”的名声,也撕碎了老人最后的希望。
这个上海留学生,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反面角色,更是复杂现实的象征:他是“新时代移民”的一个缩影——有学历、有资源,却不一定有感恩的心。在新旧移民之间,生存策略和价值观的巨大差异,往往让彼此之间不仅无法同理,反而更易互伤。他也是这个冷酷社会的真实剪影——像方银城这样的“老移民”,被视为落伍者,难以沟通、不被需要;而新一代则更熟悉规则、运作灵活,甚至可以轻易抛弃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道义。最具反讽意味的是,那位年轻人“慕名而来”,最终却成为摧毁“名声”的刽子手;而那个倾其所有去信任、去托付的老人,最后却成了被吞噬的牺牲者。
然而,哪怕经历这一切,方老汉仍没有彻底失去对人性的信心。他或许沉默了许多,谨慎了许多,但他没有变得愤世嫉俗。他虽然穷,却为人古道热肠;他虽屡遭欺骗,却依旧愿意相信;他尽管一次次失望,却从未真正绝望。
这种性格,若置于文学中,是一种道义的坚守;若放在现实中,更像是一种天真的坚韧。这份天真,正是他最令人心疼、也最令人敬佩的地方。
方银城与这位留学生的短暂交集,像是一枚切片,将整个移民社会的矛盾、挣扎、信任与背叛浓缩其间。它告诉我们:移民之间,并非总是惺惺相惜,有时反而更容易彼此伤害;真正善良的人,往往最孤独,因为他们愿意一次次给别人机会;信任的背后,其实是对人性不肯轻易放弃的坚持。
方老汉是一个屡次被命运辜负的老人,但他始终愿意“再信一次”。这种近乎“痴心”的执着,正是他作为人物最深沉、最打动人心的底色。哪怕一再受伤,他仍愿意保留一份希望、一点温情,把信任给他在意的人。这份不计代价的真情,不张扬,却最为动容。
正是这些故事,在时光深处悄悄发芽,点亮了无数人心中那盏回家的灯。历史不应只是宏大的叙述,它也属于那些默默生活在边角之地的普通人。
致敬记录者:移民文化的讲述者与传承人
在此,我谨向董守良先生与王旭先生表达我最真挚的感谢。
他们的努力,让移民记住了来处,也照亮了归途;他们的文字,如同桥梁,连接着过去与未来,凝聚着移民心中最柔软、也最坚韧的力量。历史的长卷,因他们而得以延续;被时光冲刷的记忆,也因此得以重生。
在这个多元共生的时代,他们让移民在异乡有根、有光、有归属。
感谢他们用文字记录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“边角故事”——正是这些细碎却真实的日常,最贴近大多数移民的生活轨迹。它们不喧哗,却温暖动人;不夺目,却构成了一代移民文化最深的肌理与脉络。
感谢董守良先生的用心书写,让沉睡的历史在字里行间重新苏醒;也感谢王旭先生的深情讲述,让这些珍贵的记忆穿越时光,被更多人看见、听见、铭记。
